马恩列斯毛胡
不要误会,“胡”不是胡哥。
1954年深秋,一位年轻人感慨:“文艺界对胡先生的意见和胡先生的愿望完全相反。胡先生这么有影响的人来北京后这么受冷淡,真让人气愤。在我的心目中,胡先生的形象很伟大,我一生最敬佩的人就是马、恩、列、斯、毛、胡……”这位年轻人是芦甸,胡先生指的是胡风,当时绿原、徐放、路翎、芦甸、牛汉、严望等在胡风家聚会,后来牛汉回忆那时的场景:“胡风在房里走来走去,没阻拦,没表态。”他和严望、徐放等看到胡风默认这种说法,难以接受,执意离开。与“马、恩、列、斯、毛、胡”相仿的是,彭燕郊曾表示:“现代中国有三位伟大的女性:宋庆龄,何香凝,第三位是梅志。”梅志,胡风夫人。
最初看到牛汉《我仍在苦苦跋涉》(三联书店,2008年7月),我有些犹豫,因为从诗歌趣味来说,我更喜欢“九叶派”,而非“七月派”。在书店里翻来翻去,下不了决心,看到一张照片,1985年秋,中国作协为1983-1984年优秀新诗集奖颁奖,胡乔木授奖,牛汉拒绝与胡握手。看到这里,我立即决定买下。周扬常被称为“文艺沙皇”,其实他最多只是“文艺沙皇的秘书”,胡乔木呢,大概可以称为“文艺沙皇的秘书长”。“秘书”当年亲自整人,“文革”中亲自被整,后来见到昔日的被整者,总是两眼泪汪汪,再三道歉,但很多作家难以“相逢一哭泯恩仇”,依然无法原谅“秘书”。但奇怪的是,又有很多作家对“秘书长”情有独钟。我年少无知,曾经在很长时间把胡乔木当作胡耀邦的左膀右臂。这没有办法,实在是读了太多歌颂“秘书长”礼贤下士的文章。读到2000年第4期《书屋》上的胡绩伟《劫后承重任 因对主义诚——为耀邦逝世十周年而作》(那是周实时代的《书屋》,这篇文章占到整本杂志的1/3篇幅),才认清胡乔木的“秘书长”本质。所以,我现在有一个比较偏执的做法,判断文艺界的回忆录,先看对“秘书长”的态度,感恩戴德的基本不予理会。虽然袁鹰的《风云侧记》(中国档案出版社,2006年)被真理部列入推荐书目,我一直不以为然,因为袁鹰这样评价“秘书长”:“多年来,他对副刊的要求、建议和批评,有些具体意见,也还有可以商榷之处,但是平心而论,他的高瞻远瞩、胸怀大局而又认真细心、一丝不苟,他对作者(尤其是党外知识分子)的尊重和宽容态度,都给了我们许多教益。”牛汉不仅拒绝与“高瞻远瞩、胸怀大局而又认真细心、一丝不苟”的胡乔木握手,还记下了另一个细节,有一天,聂绀弩老婆打电话:“不好了,大祸临头了”,牛汉骑车四十分钟赶去,只见聂绀弩仰天躺在床上,说:“胡乔木作序,对我的诗全看了,这就坏了,他知道我内心想什么了。”
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,把《我仍在苦苦跋涉》读完,感觉稍逊于何兆武的《上学记》(三联书店,2006年),但远胜于袁鹰的《风云侧记》。何兆武喜爱济慈的墓志铭:“这里躺着一个人,他的名字写在水上。”根据葛兆光的讲述,清华大学曾经为何兆武举办八十寿辰庆祝会,学生去接他,却发现他把家门锁上,一人飘然离开。牛汉在自述中无法免俗,多次提及自己的成就,但是只要没有像许渊冲自我表扬到催人泪下的程度,我觉得都是可以接受的。要求所有人都像何兆武一样,就像要求所有人都成为“四有新人”,是极端的产物。
牛汉对诗歌的艺术判断,我不是完全赞同,比如他盛赞艾青、田间,我对这两位一点兴趣也没有。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”——这是艾青的名句,在我看来,正是“余含泪”的先驱,动不动就含泪,会把土地变成盐碱地。但是,牛汉对诗人或作家的人格判断,我基本比较信赖。《我仍在苦苦跋涉》像《上学记》一样,臧否人物大都采取“实名制”,很少使用某某。萧乾爱打小报告,被发现后解释说:“我是老记者,技痒,不写不成哪……”《臧克家诗选》出版之后,臧克家又送来很多诗,冯雪峰把诗稿扔在地上:“他算什么诗人!”臧克家说向阳湖五七干校是小天堂,是圣地,牛汉表示自己的感受完全不同。他还认为楼适夷一生的作品基本上没有可以留下的东西,并指出楼激烈地批冯雪峰但没有对此进行检讨过,许广平也曾粗暴地批冯雪峰。从萧军的口气可以推测,萧红和鲁迅的关系不一般。“清污”时,张光年、刘白羽发言,丁玲随后表态,发表时却是丁玲打头,那些坚硬然而油滑的左派不愿意承担“左”的责任。这些“实名制”的叙述和评价,未必能够全面呈现这些人物,但至少可以从一个侧面观看他们。也有一些地方没有使用“实名制”,比如牛汉讲到自己担任“鲁迅文学奖”评委,中国作协党组书记要把自己作序的《邓小平之歌》评上,牛汉认为这不是诗,这是政治,对方坚持,牛汉表示如果非此不可就要退出评委会。这里没有点名,但是内行一看便知,外行人肉搜索一下,也会知道。
牛汉蹲过两朝监狱,他的回忆证明了贾植芳的“监狱比较学”,国民党监狱可以与外界通信、看书,无产阶级专政没有书报,审查记录是事先准备好的“材料”,晚上睡觉头顶一百瓦大灯泡,据说这种不留痕迹的“逼供方式”现在还被沿用。牛汉被捕的消息也没有通知家人,这让我想起“纸老虎”周正龙曾经失踪多日,杨佳母亲至今还处在失踪状态。1957年,罗稷南问太祖:要是今天鲁迅还活着,他可能会怎样?太祖沉思片刻,回答说:要么是关在牢里还是要写,要么他识大体不做声。根据牛汉的回忆,早在1949年或1950年夏天,就有读者向《人民日报》文艺部问出同样的问题,郭沫若的回答是:“鲁迅和大家一样,要接受思想改造,根据改造实际情况分配适当工作。”
这本书不仅爆出文坛猛料,还呈现了隐没的文艺界脉络。“胡风集团”常被视为一体,牛汉却呈现了内部的差异,比如围绕“马、恩、列、斯、毛、胡”产生的分歧,这种差异不仅在于对胡风的态度,还在于如何评价太祖,如何评价那段历史,以及何种政治或者文化立场。2002年参加复旦大学和苏州大学联合主办的“第二届胡风研究学术研讨会”,记得彭燕郊上台便哭,一边嚎啕、一边声色俱厉地痛斥批判鲁迅、重提胡适的思想潮流。(我的记忆力不太好,此处不敢确定细节是否准确。)彭燕郊对异见的态度让我吃惊,当初“胡风集团”不也是被视为异见分子么?怎么昔日的异见分子(那种异见,现在看来与主旋律相差无几),对于异见那么咬牙切齿?一个人是否因为受到迫害,就成为真理的化身,或者说就拥有“真理卫队”(牛汉在青年时代曾筹建并加入“真理卫队”,这里把它作为一种隐喻)的权力?受难者一旦掌握权力,会不会成为迫害者?当时,不少与会的学者私下感慨,难以接受受难者的真理,又不忍心批评年迈的受难者,只能沉默。这个说来话长,暂且打住。
来源:鬼头http://blog.vankeweekly.com/blog/鬼头鬼脑/archive/2008/08/04/127280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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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 年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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